第51章 “索你的命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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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深,藍黑的天幕更加暗與重。
梁鐘走上甲板,來到船上的那片“情人角”,四下環顧。一看便是單獨開辟出來的幽會區域,周圍空曠幽暗,海風獵獵作響,只有一盞紅色的風燈墜在桅杆上照明,透着暧昧的紅光。
是前年船身設計更新後重磅推出的,郵輪公司并且将其打造為賣點之一,在這裏,倒是也衍生出許多香豔韻事來。
“別出心裁,倒真是個好設計。”梁鐘輕笑,對着不遠處的人影招了招手:“小祝,過來。”
“是。”
陰暗中傳來一聲平靜的聲音。
一個灰黑色的人影,腳步很輕地朝梁鐘走過來。由于背着光,所以看不清臉上神情,映在地面上的影子瘦長一片。
影子靠近了,身上散發出來一陣幽微的香氣,香得怪異,似能撩撥人心。
梁鐘半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。剛才在酒席間,他并沒有聞到這股醉人的香氣,也許是被洋酒與食物的氣味沖散了吧。這香氣是那樣沁人心脾像一陣遙遠的來自天邊的花香,令人聞而忘形。
今晚上确實喝得多了點,身上昏沉沉,身上也沒什麽力氣,頭也開始隐隐作痛。梁鐘趔趄了一下,順勢靠在甲板的欄杆之上。
也許是海風一吹,把酒勁湧返上來了。
梁鐘沒太多想,雖然他今晚喝得相較于酒量來說,确實不算太過量。
一雙溫柔的手伸了過來,扶住他的身體。
“梁先生醉了,站都站不穩了。”祝南亭幽幽的說,兩片鮮紅的嘴唇幾乎要貼住他的耳邊。
“都說喝醉的人,視覺上也會産生混亂。”他輕笑着,唇邊彎起美麗的弧度,伸手拔掉頭上的簪子,一頭黑發落了下來。
他用那雙極黑的眼眸望着梁鐘,眸心映着那盞風燈的幽微燈火,血紅的光就這麽燃着:“梁先生仔細看看,可有覺得我像什麽人?”
梁鐘笑了下,乘興斜起眼睛睨了一眼,沒發現什麽特別。
但他心下略有些疑惑,不明白祝南亭為何要這麽問。衣服沒變,還是那一身,素色的旗袍,并不華貴,頗有某種漁村風情。
漁村?腦海中卻隐隐有什麽東西閃電一樣劃過,卻想不起來。
“18年了,确實很久。梁先生是貴人,難免多忘事……”祝南亭依然彎着眼睛,唇角翹起,但眸色卻是冷的。
“那這樣呢?”他把頭發攏至胸前。帶着恬靜的笑容,指若無骨,女人般妩媚,歪着腦袋看着梁鐘,簡直像把自己當成了一面鏡子,對着他編起了頭發。
是一根麻花辮。
是二十多年前那段時間,浔裏那邊的漁女中最流行的款式,用一根頭繩捆住辮子梢。紅色布帶,像血。
此刻是海上的深夜,身後波濤不息,月光全無,燈影晦暗,眼前的場景映在梁鐘眼眸中着實詭異異常。
祝南亭張開唇瓣,口中輕輕地哼唱起了歌謠:“魚仙子,水中游,妹妹戴着紅蓋頭……”
梁鐘的瞳孔驟然放大,看着眼前的美麗男人。
是男人,此刻卻像一個熟悉的女人。
女人的聲音,男人的體型。喉結明明在滾動,卻發出女人的溫聲軟語。
“轟隆”一聲,梁鐘腦海中響起一聲炸雷。
熟悉的曲調、唱詞——這首歌,是浔裏那一帶的漁歌,幾乎家家都會,他再熟悉不過,也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聽過。
所以眼前的“女人”是……
梁鐘攥緊欄杆,幾乎要站不穩,渾身的血都冷了,一種陰森透骨的感覺湧上全身。他顫抖着擡起手,胳膊卻像有千斤重似的,只勉強擡起一些,啞着嗓音看着來人:“你是……邱玟?你……你……”
太像了,跟記憶深處的面容如此相似。
那個恬靜美好的女人,他曾經真切地喜歡過,後來又将她及她的愛人、骨肉,親手毀滅。
是産生幻覺了嗎?午夜12點,鬼魂在蒼茫的海面現身,看起來是那樣凄厲、憤怒。
“你怎麽在這裏……”
梁鐘的醉意散了大半。
眼前之人并不是幻覺——相似的發型、聲音、衣服。
梁鐘想再問點什麽,漸漸地,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堵住,胸腔中的千言萬語根本無法宣洩。他張大了嘴巴,只能徒勞地、難以置信地重複着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
發出來的聲音喑啞難聽,音量也特別小,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他的瞳孔盛滿恐懼,看着對方的臉。
祝南亭歪着腦袋,忽然笑了。
他唇角彎起一道弧度,湊近了,對着梁鐘低語:“剛才來的确實是邱玟,她要索你的命……至于現在麽……”
祝南亭冷笑一聲,手一松,麻花女辮消失了,一頭黑發披散下來,聲音也恢複到了男人的樣子,擡高了音量高聲道:“你看清楚我是誰?”
“你是……”梁鐘的瞳孔裏閃過一絲不可置信。
“你猜對了……我叫祝南亭,曾用名,江池。”祝南亭一把揪住梁鐘的衣領,一字一句,語句铿锵。
江池,邱玟跟江海生的兒子,正是當年跟着一起上船的小男孩。
“你……居然……沒死?”梁鐘瞪大了眼睛,奮力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尚算完整的話來。
“運氣好,漂到下游被漁民救了。”祝南亭掏出一塊手帕,慢條斯理地擦着右手指尖,看着梁鐘,語氣譏諷:“蒼天有眼,給了我一條命。後來我改了名字,學了昆曲,甚至留了長發,就是等着這一天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這張臉,笑容裏帶着凄豔與憤恨:“我這張臉,四分像我母親,三分像我父親。你熟悉嗎?午夜夢回的時候有沒有碰到他們?梁鐘,你看好了,今天是我江池全家,要你的命。”
海風一吹,梁鐘不寒而栗,每一個細胞都被恐懼點燃,卻渾身無力,逃脫無能。胸口拼命沖撞着恐怖的情緒,欲張大嘴巴呼救,想要喚人過來,喉嚨深處卻傳來一陣乾澀,到最後話都說不出來,只能徒然地發出“嘶嘶”的怪音。
梁鐘瞪着一雙血紅的眼,恨不得一掌掐住這張美麗卻充滿怨毒的臉,想仔細看看這張他難得如此迷戀的這張臉,跟記憶中的那張臉有着怎樣的重疊。身體卻根本無法動彈,乏力的感覺越來越深,甚至此刻他要依靠欄杆的支撐才能勉強站住腳。
祝南亭半眯起眼睛,眸色冷酷如閻羅。
“不能動也沒力氣說話的滋味怎麽樣?你以為是喝醉酒的原因嗎?當然不是……”他揚起手臂,腕側散發出一陣幽香,在梁鐘面前一晃。
那種失去知覺般的麻木感更重地籠罩了上來。
梁鐘臉色煞白,眼神中擁擠着恐懼、迷茫、怒火……
雙眸帶着赤紅猙獰。
“是我下藥了。”祝南亭晃了晃手腕:“花了不少錢買的,倒也符合梁先生的身份。我還特意按照您的喜好,調配了花果香調的香水進去。”
他輕笑着,語氣似平常那樣溫柔缱绻,話語內容的每個字都帶着冰冷的肅殺之意:“梁先生不是最喜歡我噴女香嗎?今天就讓這女香,送你上路。”
“……”梁鐘咬緊牙關,徒勞的無聲的嘶吼着,眼神裏帶着質問、不甘、還有怨毒的憤怒。
“梁先生是想問我,來到你身邊的目的對嗎?”祝南亭嗤笑一聲,看着他的眼睛,大發慈悲的解釋:“除了報仇,還能有什麽目的?我學昆曲、混跡琴島的上流社會、踩着梁修凜的肩膀爬你的床,就是為了有朝一日,親手殺了你。你以為我很愛你嗎?不過是僞裝罷了,相反,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,我都恨不得親手殺了你。但為了你這種禽獸賠掉我自己的命,太不值了。”
祝南亭輕描淡寫地說,又像想起來什麽似的,補充道:“你以為何滿堂是真心想跟你做生意?其實今天這場出海的安排,都是我們兩人聯手的。他是愛錢,但跟我有一個共同點——都想要你的命。”
幾顆殘星隐入隐藏,海面驟然狂風大作。波濤不息,似乎卷走一切,都能在這篇海域上悄無聲息。
“知道為什麽要選在這裏動手嗎?”祝南亭輕蔑一笑,“我爸媽當年就是葬身大海的,海水好冷、海風好大……我每次去他們墳前,晚上都會做夢。你也該嘗嘗這滋味。晚死了十八年,你已經活夠本了,是時候下去陪葬了!”
祝南亭忽然伸手,猛地一推,将梁鐘從甲板上推了下去!
“咕咚”一聲,一個重物墜落,上下起伏地泡在海水裏,苦苦掙紮了良久之後,不再動了。
海面恢複了安靜。船上的燈光映在海水上,隐約可以看到有一根長條狀的東西,浮在海平面之上。
深夜,琴島一片寂靜。
梁修凜正浸在睡夢中,眉頭緊鎖。
他又夢見了得月樓。
舞臺上有人唱戲,頂燈打下來,看不清臉。唱着唱着,舞臺背後開始冒出煙霧、火焰——直至燃成了火海。火光映照下他看到臺上之人的臉,是祝南亭,還在繼續着演出,唱的是那一闕《游園驚夢》。
“快走!”梁修凜在臺下大喊,想要沖上去,卻發現眼前似乎有一面厚且透明的屏障,根本無法跨越。火光越來越盛,随即他看見祝南亭回頭,沖自己釋然一笑,随即轉身走進了火海,踩着的每一個腳步,都生成了一朵朵紅蓮。
“不要!”梁修凜驚呼一聲,渾身冷汗地從夢中驚醒。幾乎在睜眼的那一刻,手機鈴聲刺耳地響了起來,撕扯着淩晨4點的寂靜。
“喂?”他按下接聽,随即從電磁波的聲音中,獲悉了一個巨大的消息——梁鐘由于醉酒失足,在郵輪甲板上墜海身亡。
“什麽?”梁修凜大驚,一種不可預料的難以置信充斥着腦海。
下一秒,一個更為霹靂的消息轟炸在頭頂——
“祝先生傷心過度,吃了一大把安眠藥自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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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章寫的時候其實磕巴了好久,剛開始怎麽寫都不滿意,因為上一代的恩怨必須在這裏全部斷掉,寫不出來那種洩憤的味道感覺就太對不起前面的鋪墊了!!很怕大家看的時候沒爽感。。。本喜就這樣摳摳摳摳摳字眼的完成了這麽陰恻恻鬼森森的一章,反正我是寫爽了,但依然還存在一些不足,因為喜的筆力也就到這裏,盡力了盡力了盡力了(疲累倒下)。希望大家喜歡哈。
後面會迎來一小部分過渡劇情,很快就能跟第一章 的墓園部分銜接上了,繼續燥侯……
另:慶祝一下,晚上10點發個創作寶箱。想要領海星的朋友記得卡點來魚塘等待哦!同時我也順便祈求一波海星評論和彈幕,麽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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